晚自习后排的哈欠与那块发亮的屏幕

晚自习的教室后排，有人打了个哈欠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，前排陆续跟着张嘴、揉眼、伸懒腰。我也困，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，可手指还在桌下那块发亮的屏幕上划拉。屏幕里是今晚刚更新的网课录像，老师讲电磁感应的语速比真人快了三倍，我调到一点五倍，还是跟不上。一个哈欠打完，视频已经跳到了下一章。

那块屏幕本身没什么稀奇，就是普通平板电脑。真正让我没法彻底合眼的是它背后那套东西。教室里的摄像头每十五秒扫一次全场，把每个人的抬头次数、低头时长、甚至笔尖停顿的秒数都记下来。数据传回服务器，再变成班主任手机里一张彩色曲线图。曲线往下掉的时候，家长群里就会准时弹出提醒。我同桌上周被叫去谈话，就因为他周三晚上的专注度曲线比平时矮了一截。

技术进入教室的速度比粉笔灰落得还快。三年前，老师还在用投影仪放PPT，现在每个人的错题本都是电子的。系统自动把做错的题归类，推三道同类练习过来。听起来省事，可有时候推来的题我早就会了，真正卡住我的那道偏偏不推。算法不懂什么叫“差一点就做出来”的遗憾，它只认对错。我试过故意做错几道题去骗系统，结果第二天推来一堆更基础的，反而更浪费时间。

后排那位打哈欠的同学忽然坐直了，因为他平板上的计时器响了。那是他自己设的番茄钟，二十五分钟学习，五分钟休息。他掏出耳机，点开一段白噪音，说是能屏蔽教室里的翻书声和咳嗽声。我试过他的办法，雨声加咖啡馆背景音，确实能盖住杂音，但也盖住了老师偶尔走过来敲桌子的提醒。有次我戴着耳机太投入，老师站我旁边讲了半分钟我才发现。

这些工具都在帮我们挤出更多时间，可时间挤出来之后呢。有人用它多刷两套卷子，有人用它偷偷看小说。我上个月用省下的通勤时间背完了整本单词书，可背完那天晚上，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小时呆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效率提高带来的空白，并没有自动被有意义的事填满。那半小时里我刷了三次单词APP的复习提醒，每次点开又关掉，像在检查一个不会响的闹钟。

教室后排又传来一个哈欠，这次是从更远的位置。我抬头看了一眼挂钟，离下课还有十二分钟。平板屏幕自动调暗了，夜里十点半，系统进入护眼模式。我把网课暂停，合上平板，发现屏幕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那些灰来自粉笔，来自窗外飘进来的柳絮，也来自无数个像今晚这样被切割成数据点的夜晚。哈欠会传染，但困意不会上传到云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