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行观察
启行观察
灯是暖黄色的，罩子缺了个角，光漏出来，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。旁边杂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喊他：“今晚又打？”老陈点点头，从三轮车后斗里拎出个网兜，里头是颗篮球，皮面磨得发亮，纹路都快平了。几个穿工装的小伙子陆续从巷子里钻出来，有的还叼着半截烟，有的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。他们不急着开球，先站着聊两句今天工地上谁又被钢筋划了手，谁的老婆从老家寄了腊肉来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水泥地上，像一丛歪歪斜斜的树。球拍下去，声音闷闷的，弹起来，再拍，节奏慢慢就稳了。
这块地方算不上球场。地面是水泥的，裂了缝，缝里长出过草，后来被踩平了。篮筐是老陈自己焊的，铁圈有点椭圆，篮板是块三合板，刷了白漆，雨淋过几场，边角起了皮。可就在这底下，每天晚上都有人来。有送外卖的小哥，车停一边，头盔摘了挂在车把上，穿着冲锋衣就上场，跑起来呼哧呼哧的。有附近发廊的学徒，头发染得半黄不黄，运球倒是利索，胯下换手那一下，能引来几声叫好。老陈自己不太打了，膝盖不行，他就坐在灯柱底下那张藤椅里，看。有人投进了，他拍两下大腿。投歪了，他喊一句“手肘往里收”。声音不大，但场上的人都听得见。
说起来，老陈以前在老家中学教过体育。那时候有正经的操场，四百米跑道，煤渣铺的，跑起来脚底下沙沙响。他带过一支篮球队，最好的一年打到县里第二名。后来学校撤并，他提前退了，跟着儿子来了这座城市，住在城中村，一住就是七年。头两年他闷得慌，每天在巷子里走来走去，看谁家门口的花开了，看谁家晾的腊肠滴油。后来有个收废品的小伙子不知从哪弄来个篮球，在巷口拍了两下，老陈听见了，从屋里走出来，说：“你这拍球，手腕太僵。”小伙子愣了愣，把球递给他。他拍了两下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从那以后，他就开始张罗这个“球场”。
球场上什么人都有。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，据说是附近培训机构的数学老师，投篮准得吓人，三分线外一步，抬手就有。他不怎么说话，进了球也不笑，推推眼镜，跑回半场防守。有个矮胖的潮汕人，做牛肉丸的，手上劲儿大，传球像砸石头，接球的人得把手掌张开硬接，不然就弹飞了。还有个十六七岁的男孩，不上学了，在奶茶店打工，弹跳好，能摸到篮筐下沿，每次跳起来，裤脚就往上缩，露出脚踝上一圈纹身，是条小鱼。老陈记得每个人的习惯。数学老师喜欢在左侧四十五度接球，潮汕人抢篮板不卡位只靠顶，男孩运球过人会先往右晃一下。他坐在藤椅里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，偶尔喊一声，声音混在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里。
有一回下雨，毛毛雨，没人来。老陈一个人坐在灯底下，把球从网兜里拿出来，在手里转。球面上有一道划痕，是去年冬天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留下的，那人喝了酒，非要扣篮，结果手指戳到篮筐上，球飞出去，在墙上蹭了一道。老陈把球放在地上，用脚踩着，抬头看那个歪篮筐。灯罩里的灯泡闪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雨丝在光里斜斜地飘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细盐。他想起以前带学生去市里比赛，坐大巴，学生们在车上唱歌，跑调了也唱。那个球场是塑胶的，摔一跤，膝盖上留块红印子，过两天就消了。他站起来，试着投了个篮，球在筐上转了两圈，掉进去。膝盖没疼。
天热的时候，打到十一点还有人。杂货店老板娘早关了门，巷子里的灯只剩这一盏。蚊子绕着光飞，壁虎趴在灯柱上，一动不动。场上的人脱了上衣，光着膀子，汗从脊背沟流下去，裤腰湿了一圈。老陈把藤椅往后挪了挪，挪到墙根底下，墙是凉的，靠着舒服。他有时候会睡着，头一点一点的，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变得很远。醒过来的时候，场上换了人，几个更年轻的，十七八岁，穿着统一的球衣，胸口印着“XX物流”。他们打全场，跑得快，传球快，喊得也响。老陈不认识他们，但看了一会儿，就看出那个穿十号的小子，左手运球不行，一逼就慌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喊。十号自己运丢了球，拍了一下大腿，跑回去防守。老陈笑了笑，把网兜收起来，慢慢走回巷子里。
入秋以后，天黑得早，灯亮得也早。老陈把藤椅搬出来的时候，会多带一件外套，搭在椅背上。他最近发现数学老师投篮没那么准了，球出手的时候，右手肘往外拐了一点。潮汕人抢篮板还是只顶不卡，但跳得矮了。男孩脚踝上的小鱼还在，只是颜色淡了，他说过完年要去当兵。老陈自己呢，膝盖还是那样，蹲下去费劲，站起来倒还行。他把球从网兜里拿出来，在地上拍两下，球弹起来，碰到手掌，有点凉。他抬头看那盏灯，灯泡周围有一圈虹彩，是水汽。巷子深处飘来炒菜的油烟味，谁家在煎鱼。他把球传出去，喊了声“跑起来”。球场上的人应声而动，影子在水泥地上交错，拉长又缩短，缩短又拉长。
